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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趴在店里的桌上，脸下面压着那张照片。小芸还在笑，扎着马尾，干干净净的。

窗外天快亮了。

我看着照片上的人，忽然很想见她。天一亮我就去了纺织厂。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，她出来了，穿着工装，头发有点乱，脸上还有没睡醒的倦意。

看见我，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？这么早。”

我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抱住了她。

她僵住了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过了好几秒，她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搭在我背上。

“林远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就是想见你。”

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？”

“嗯。”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，闻着那股肥皂味儿，“做噩梦了。梦见你没嫁给我。”

她的手收紧了一点。“傻瓜。”

我没松手。

“林远，好多人看着呢。”

“让他们看。”

她的耳朵红了，但没有推开我。

后来。

后来我按照本子上写的，买了股票认购证，赚了。没有跟姓周的合伙做服装生意，那个人后来果然卷款跑了。没有投那个百分之四十利润的项目，据说投了的人都赔得底朝天。

我每年带我爹我娘去体检。娘的血压控制住了，心脏也没再出大问题。爹的肝上那个阴影一直没变坏，医生说保养得好，活到八十没问题。

小芸嫁给我了。

婚礼在县城办的，不大，请了老陈、刘建国、纺织厂的几个工友，还有村里的亲戚。我爹那天穿了我给他买的新棉袄，我娘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，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
大伯没来。他让人捎了礼，十块钱。我没收，退了回去。

不是记恨，是不需要了。

我已经不需要他的认可，也不需要他的道歉。他过他的，我过我的。两清了。

五十五岁的我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我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他。他坐在那间大房子的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茶几上放着半杯水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我说：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
我想问他还好吗，身体怎么样了，有没有去医院。

但每次梦到这里，我就醒了。

后来我有了孩子。一儿一女。儿子叫林念远，女儿叫林念芸。

小芸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，我说纪念一个人。

“谁？”

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
她没再问了。

儿子出生那天，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我走到窗前，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县城的楼房上，亮堂堂的。

我忽然想哭。

不是因为高兴，是因为我想起了五十五岁的我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。”

他不会了。

因为他在另一个时间线里，把所有的教训都告诉了我。他没有老婆，我有。他没有孩子，我有。他没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，我能。

他不是失败者。他只是太累了，一个人扛了太久。

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把窗户推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早晨的味道。

活着，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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