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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——我陪你——”
“咱俩一块儿走——咱俩去底下给闺女铺路——”
“这辈子她给咱俩当闺女——下辈子还当——”
那个烧焦的身体在发抖。
它没有眼睛，可它在哭。
空洞的眼眶里涌出黑色的液体，一滴一滴落在我妈肩膀上。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两个妈抱在一起。
一个被烧焦了，看不清五官，浑身骨头都碎了。
一个额头上淌着血，胳膊上扎着竹篾，脸白得像纸。
她们好像都感觉不到疼。
她们只是抱着对方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分钟，也可能是十分钟。
然后我走过去，走到她们面前。
我把手伸出去，一只手指碰一个妈，一根搭在那只焦糊的手上，一根搭在那只流着血的手臂上。
“妈。”
我喊了一声。
两个妈同时抬头看我。
我说：“我有两个妈。”
“一个生了我，一个养了我。”
“我都认。”
“可你们俩——不能都走。”
我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又看向我爷爷住的屋子。
屋里灯亮着，我爷爷站在门口，拄着拐杖，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一缸酱。
他又看向地上的我，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是说我救不了她们？还是说我做得对？
就在这时，东边天上泛了白。
天要亮了。
纸扎人——我那个被烧焦的妈——松开了抱着我妈的手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那张烧烂的脸上看不清表情，可她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，是那种温柔的、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阎王爷说，我只能待到鸡叫三遍。”
“现在鸡叫了。”
她转向我，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我。
“念娣。”
“别恨她。她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那时候想要的，就是有人能替我把你养大。她做到了。”
“我欠她的。”
她又退了一步。
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掉渣，一块一块的焦皮落在地上，露出来的不是血和骨头，是一点一点的亮光。
像萤火虫一样。
“等等！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停下来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我有太多话想说，可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里，挤不出来。
最后我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想给你磕个头。”
我跪下去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
头砸在地上，砸得脑门嗡嗡响。
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，她已经没了。
地上只剩一堆碎纸和折断的竹篾，还有一小撮萤火虫一样的光，飘了几下，散了。
我妈跪在旁边，哭得背过气去。
后来我爷爷把那些碎纸片和竹篾子收拾起来，拿到老槐树底下烧了。
我问他这是在干啥。
他说：“送魂。”
“她等了三十年，就为了看你一眼。现在看到了，心愿了了，该走了。”
“不走不行，再待下去她就散不了了。到时候不是人不是鬼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看着那堆火，问我爷爷：“她走的时候疼不疼？”
我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了就不疼了。”
“活着的人才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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