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陈望德最在乎的，是他的股价。

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公司上市那天，他在台上讲话，眼睛是亮的。不是看见我时候的那种亮。是看见数字时候的那种亮。

他不会让离婚丑闻上财经版。

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，放下了。

然后我拿起刻刀。

椴木是老的，纹理细，刻起来安静。我从那道裂缝往下走，顺着木头的意思，不强求。

刻了多久我没注意。

窗外的光从白变黄，又从黄变灰。

我不管它。

门铃响的时候，我没动。

响了第二声，我才放下刻刀。

开门。

是陈望德的秘书，姓林，二十六七岁，穿着笔挺，表情职业。

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。

“苏太太，陈总让我转交。“

我接过来，没拆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还有别的吗？“

“陈总说，“她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措辞，“让您买点您喜欢的东西，消消气。说您一个人在家闷着，对身体不好。“

我把信封递回去。

“原样带回去。“

她没动。

“苏太太——“

“程律师的联系方式，你回去告诉陈总。“我说，“以后有什么话，让他通过律师说。“

她还是没动，但表情变了一点。

“陈总还说，“她放低了声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，“苏太太，他这样的男人，您上哪儿再找去。这些年，他给您的，旁人给得了吗？“

我看着她。

她继续说：“陈总的意思是，家里的事，关起门来说，何必闹到外面，对谁都不好看。您是明白人——“

“我明白。“我说。

她停下来。

“我明白他的意思，“我说，“所以才让你原样带回去。“

我把门关上了。

信封还在我手里。

我走回工作台，把它压在椴木下面。

没拆。

不需要拆。

里面是什么我能猜到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恩师。

“瑶瑶，有个消息告诉你。“

“您说。“

“今年天工奖的评委，定了一个人。“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周鹤亭。“

我手里的刻刀停了。

周鹤亭。

收藏界的人提起这个名字，说话都要压低半格。他二十年没出过山，据说眼睛毒，看一件东西，不超过三秒，真假好坏全出来了。

“他肯来？“

“他点名要来。“恩师说，“说现在的比赛，花架子太多，他要亲眼看看，还有没有人在好好做东西。“

我没说话。

“瑶瑶，“恩师说，“他这个人，你知道他最恨什么吗？“

“不知道。“

“最恨以金钱衡量艺术。“她说，“他有一句话，说了很多年——匠气不在手，在心。心里装着钱的人，做不出活的东西。“

我低头看着工作台。

椴木上，那道裂缝已经变成了一截枝干。

细的，弯的，但是活的。

“老师，“我说，“他的资料，您能发我吗？“

“已经发了，你看手机。“

我切出去，看了一眼。

一张黑白照片，周鹤亭站在一个展柜前，侧脸，神情平静。

展柜里放的是一根木簪。

我把手机放下，拿起刻刀。

资料上写得清楚——

平生最恨以金钱衡量艺术之匠气。

我看着自己手里的刻刀，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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